农村娃在城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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爸爸在城里工作。他住厂里的宿舍,吃厂里的食堂。

小时候,每年夏天,我就眼巴巴地盼着到爸爸的单位玩上几天。

每天早上一起床,我就和爸爸去食堂吃饭。在老家,谁家会一爬起来就吃饭啊,那得多懒才能这么干!我们都是起来后先干活的。像我这么大的小姑娘,也不能啥也不干,干等着吃饭。每天早上,我就拿着小扫把把家里所有地面清扫一遍,再把桌子柜子擦一遍,然后拎起一把稍大些的扫把,把前后院子扫一遍,这才能到吃早饭的时间。城里人真懒,起来啥都不干,就先吃饭。我一边挤兑城里人,一边又暗生羡慕。

爸厂里的食堂,常年吃饭的人也就十来个人,都是像我爸这样的“一头沉”(家在农村,本人在城里上班)职工,饭菜也不复杂。搁今天看来,一定是难以下咽了。可在当时的我看来,那简直就是珍馐美馔了。城里人喝的是红豆大米粥——多润啊,老家常年喝苞谷糁——多寒碜啊;城里人吃的是炸油条——多讲究啊,老家常年吃馒头——多土气啊;城里人就的是咸菜——那丝切得多细啊,老家就的是浆水菜——囫囵切两下就凑合了。尤其是油条,太好吃了,我怎么吃也吃不够。爸吃两根,给我也买两根。我那时还是一个学龄前的儿童,能有多大饭量?爸一定觉得我应该够吃了,可要让我放开肚皮吃,五根也不在话下,可我不敢跟爸说。爸常年在外,我和他比较生分,只好假装够了。每天早上吃油条,我小小的心里就要下一次决心:我以后也要进城,我要天天吃油条,我要顿顿吃油条,我要想吃多少就吃多少!

 

一顿早饭,让我得出了这样的结论:城里就是比农村高级,老家怎么能跟人家城里比呢?

 

午饭就是面条和米饭。面条我不稀罕,老家天天中午都吃面条,干的汤的花样多着呢。米饭我就比较稀罕了,老家很少吃米饭,我和爸就每顿都吃米饭。还有四个菜可以选择呢,两荤两素,一人可以打两样,每样在我看来都是无上的美味。

下午才六点,太阳还高高地挂在西边的天上,城里人就要吃晚饭了。老家这个时候,人们还都在地里干活呢,天黑下来才吃晚饭呢。食堂的晚饭也简单,炒个土豆丝什么的,配馒头稀饭也就解决了。可是城里顿顿都有菜吃,老家经常没菜就饭,端一碟油泼辣子搁桌上也就算菜了。

吃完饭,我觉得一天最多才过了三分之二,可城里人就开始享受了。有人端着盆去澡堂洗澡,有人蹲在树荫下下象棋,也有人扎堆儿摇着扇子谝闲传,还有人在球场打起了篮球:反正看起来都舒服着呢。

到了七点,就到了我一天最盼望的时候了,电视节目开始了,可以从《新闻联播》开始看电视了。一部分人就聚到食堂,在呼呼转着圈的吊扇下边,坐在长条椅上,边聊天边看电视。如果自己想看的电视还没开始,有些人就蹲在地上一边下棋一边等着。

那时我怎么都不能理解,电视多好看啊,只要有人在上边说话,不管说什么,我都是怎么看都看不够的,有人竟舍得不看电视,偏要下什么破棋!

等到电视里打出“再见”两个字,雪花点儿随之满屏幕飞舞,我才恋恋不舍地站起来,跟着爸回宿舍睡觉。

三顿饭之余,爸去上班,我干什么呢?

爸厂子里有一大片空地,露天停放着很多稀奇古怪的大型修路器械,什么吊车啊,压路机啊,装载机啊,挖掘机啊,推土机啊,摊铺机啊什么的。这些庞然大物在其他地方难得一见,在农村更是难觅踪影。本来我对机器这类东西不怎么感兴趣,但这些玩意儿真是太稀奇了,一动起来,虽然跑不快,但笨笨的样子还是挺惊心动魄的,我趴在窗口一看就是半天。是啊,我是得好好看清楚了,回家才可以炫耀吹牛啊。要不,除了吃油条,我跑城里干啥来了?

总趴在窗口也不是个事,我有时也下楼溜达溜达,还认识了一个和我一样大的城里女孩,叫露露。她也正找人一起玩呢,我俩自然成了朋友。

在露露面前,我总是自卑。

露露穿着一条白底小碎花的连衣裙,腰上还有一条腰带,在腰后系成一个大大的蝴蝶结,别提多好看了。

 

(露露)

我也穿着我最好的衣服,可怎么能跟露露的连衣裙相提并论呢?我上身穿着一件我妈自己买布自己裁剪自己在缝纫机上缝成的衫子,还是新新的,只下过一次水。可是,我妈觉得我长得快,新衣服当然要做大点,这样才可以多穿几年。于是,我的衫子就肥肥大大的,显得衫子里边的我更瘦小了,一副可怜兮兮的惨样。我一看到露露,两只手就扯着衫子的两边,揪住一块,往后拉,两只手慢慢地就背到了身后,想以这种方式让衫子能显得瘦点。

 

 

(我大概就是这样的)

我下身穿一条妈缝的裤子,裤子不是新的,是妈去年缝的,今年已经吊在脚脖子上了,明显短了一截。妈说无所谓,短了才凉快。那时没有九分裤七分裤,我这裤子明显就是不合身嘛,但我也没办法,如果不穿这条,我就没裤子换了。

 

还有凉鞋。露露脚上穿一双粉嫩粉嫩的红色塑料凉鞋,洋气极了。我穿一双妈做的麻鞋,用布条编成几根带子,固定在妈纳的鞋底上,土气到极点了。

再说头发。露露的头发在头皮中间分成一道发缝,在脑后用皮筋高高扎成两把刷子,皮筋上还有两颗圆圆的红豆豆,在我眼里,那当然就是宝石了。露露一跑动,两把刷子就随着她忽悠忽悠的,要多好看就有多好看。

我呢,也分了一道发缝,头发却是在后脑勺低低地编成两根辫子,垂在肩膀上,辫梢也扎着皮筋,皮筋上什么修饰也没有,就是它的本色——土黄色。

土里土气的我和洋娃娃一般的露露站一块,我怎能不自卑呢?

还好,露露好像并没有看不起我的意思。只要没事,她就跑来找我玩,有时连回家都忘了;或者拉我去她家玩,吃饭也不让我走。

晚上,躺在城里的床上,盯着拉上窗帘的窗户透进来的亮光,听着外边传来的火车“哐里哐当”的声音,还有汽车鸣笛的声音,我一点都不觉得吵,因为这就是城市啊,比我老家高级多了。在老家,天一黑,那真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静得你连自个儿吸气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。那样的黑和静,你是不是就不由得想起了神啊鬼啊的事儿来了,那还不让人害怕吗?在城里,一定没有什么鬼了,鬼在城里无处藏身,都躲到农村去了吧。

我一年去一趟城里,一次去一周。这一周的经历就够我向老家的小孩吹嘘一年了,他们眼红的神情也足够让我得意一年了。也只有回到老家,在城里那种赶都赶不走的自卑,才能无影无踪,好像从来不曾在我身上出现过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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